经典剧的联想

《联合早报》2014年2月2日¤梁海彬

看戏的时候,观众会有所领悟:原来那就是人性、原来我有可能成为舞台上的那个人……然而一位剧作家或艺术家,他们不能背负着为社会寻找答案的重任;他们所做的无非是为了指出现状,让观众了解看世界的另一种方法。

最近,本地华语剧团“九年剧场”受M1新加坡艺穗节委约,在本地上演了著名挪威剧作家易卜生的经典剧作之一《人民公敌》。

剧本描述一个小镇新建了一家温泉疗养院,小镇的经济状况因此大大获得改善。可是疗养院的医疗总监却发现温泉水里有毒,因此准备向小镇人民宣布此事。此时,小镇镇长、报馆编辑、商人等都纷纷介入。最后为了保护小镇的声誉和大众的福祉,也基于多数人的意愿,那位医疗总监竟成了“人民公敌”。

虽然该剧写于1882年,却无可避免地让人反思今日的民主制度。民主的字源是希腊文的“demokratia”,分别由“Demos”(人民)和“Kratos”(统治)组成。美国经济学家约瑟夫·熊彼特(Joseph Schumacher)在《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与民主》里这样定义民主:“一个现代民族国家,如果其最有权势的决策者是通过公平、诚实、定期的选举所产生的,而且在这样的选举中,候选人可以自由地争取选票,而实际上每个成年公民都有投票权,那么,这个国家就具有民主政体。”

尽管现今普遍上是以选举制度来鉴定一个国家是否民主,但是我们应该明白选举并非民主的全部。选举制度最明显的特征是“少数服从多数”,不过有人出于对民主制度的担忧,提出“多数暴力”的论调,即多数群体以自己的利益为主做出政策决定,而忽视个人或少数人的权益。

法国历史学家托克维尔(Alexis de Tocqueville)曾在19世纪游历美国宾夕法尼亚州时,发现当地少数黑人虽然能够投票,但他们没有去投票,那是因为害怕行使该权利的后果。托克维尔于是感慨“多数暴力”对美国民主造成了最大威胁。

托克维尔在其著作《论美国的民主》指出:“如果你承认一个拥有无限权威的人可以滥用他的权力去反对他的对手,那你有什么理由不承认‘多数’也可以这么做呢?”

因此,一个理想的民主制度,少数派也应该有能力和权利通过竞选方式施展自己的权益。在《人民公敌》剧本中,那位医疗总监召开人民大会要向大众揭发温泉水受污染的事实,却发现掌权者和人民都利用了民主程序加以阻止他发表真相,以致他在无奈中作出结论:多数派永远是错的。我能想象,在130多年前,这样的剧本所引发的巨大反应。

其实,《人民公敌》的经典之处,乃是因为剧作家将人性一览无遗地摊开在观众面前。很多问题一旦涉及个体的自身利益时,人性就受考验:镇长必须在人民利益和维护政权之间做决定;主角医疗总监必须在自己的名望和家人的安危之间衡量……

该剧导演谢燊杰说,这出戏没有黑白分明的好人和坏人。我认为这是人人在为自己的利益奋斗时,一步步地把彼此推向深渊。很多时候,我们或许会轻易地调侃制度的不完善,这出戏却显示了人在自身利益之前是多么脆弱。

在演后交流会上,有观众问演员:如果你陷入主角的困境,你会如何选择?这是一个好问题,因为它反映了观众开始审视自己,了解自己。即使答案是“不知道”,至少那是经过一番思考后的答案,而且也意味着这番思考不会仅停留在剧场里。

看戏的时候,观众会有所领悟:原来那就是人性、原来我有可能成为舞台上的那个人……一位剧作家或艺术家,他们不能背负着为社会寻找答案的重任;他们所做的无非是为了指出现状,让观众了解看世界的另一种方法。通过借古喻今,以经典剧对照今天的世界,做出联想和讨论。

我们不妨想想,当自己处在属于强势的多数派时,在处理与政治理念、宗教信仰、种族价值观、性别倾向、语言等等课题时,是不是也曾对弱势的少数派行使了“暴力”?许多时候,我们甚至因为太习惯处于强势地位,而在不知不觉中对弱势群体施了力也毫不自知。

“习惯”令人麻木。通过艺术,我们把习以为常的事加以“陌生化”,然后重新审视它们,从而培养个人独立思考的能力。我们在现实生活中经历了探索、怀疑、质问、确定、相信的过程,对自己会有更深了解,对塑造自己的人格,也将有更明确的决定与方向。

(作者从事戏剧/教育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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