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16 April 2018

《咔嚓卡夫卡!》@ 曾家盛

“咔嚓”我们心中的“卡夫卡”

“卡夫卡式” (Kafkaesque) 指的是压迫或噩梦般的性质。卡夫卡作品中所传达的孤独、焦虑、绝望以及与时代连成一片的阴沉的气氛正体现了现代人的精神危机。卡夫卡也被认定为现代主义第一人、现代社会的预言家。然而,《咔嚓卡夫卡!》中的世界真的就是我们的现代社会吗?

《咔嚓卡夫卡!》中主要探讨了作家卡夫卡与他父亲之间的冲突。卡夫卡曾在《致父亲的信》中向父亲表明,“我写的书都与你有关,我在书里无非是倾诉了我当着你的面无法倾诉的话。”卡夫卡在父亲心目中的形象正是个甲虫。而卡夫卡眼中的父亲是个巨人,对他而言是强大的、畏惧的。身为家中唯一的儿子,卡夫卡承担了父亲的期望,但在父亲任意的批评、贬低、甚至羞辱的情况下成长,导致了卡夫卡内心的不平衡。因此,在卡夫卡的《变形记》中,里头的格里高尔利用变形来反抗父亲。而在《咔嚓卡夫卡!》的世界中,长期活在这压迫、噩梦般世界的人们都渴望变形,渴望打破社会所对他们的要求、期望,就像卡夫卡长期活在父亲的阴影下,最终通过写作来打破沉默已久被压迫的欲望。演员们重复地说着:“除了变形,我一无所有”,这说明了变形是他们唯一生存下来的意义。

剧中也有说到:“改变就是进步,我们先得改变自己才会进步。”变形真的是为了进步吗?但根据卡夫卡倡导的存在主义 (Existentialism),世界没有终极的目标。人们选择而且无法避免选择他们的品格、目标和观点。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变形呢?变形真的是我们生存的本质吗?

对卡夫卡而言,写作才是他的本质。在《咔嚓卡夫卡!》中,里头的作家就算在生命的尾声时,还是依旧那么执着于写作。他说棺材是他的稿纸,病床是他的书桌,噩梦对他而言其实是个牢笼,而展望台是他永远无法越过的门。这其实也隐喻着他沉迷于写作,也知道始终无法逃脱死亡这一回事,无法站在世界的高峰,只能困在文字中,但依然追求着写作。他没选择变形,没选择大家愚昧追求的那个变形。

反之,在《咔嚓卡夫卡!》中的那些被迫追求变形的人们,有的成功变形成甲虫,身体却是扭曲着的。有的背后扛着桌子,这些人都是因为急切追求变形,而导致自己背负着沉重的包袱。有的推三脚桌,其实就是他们在盲目追求变形时,导致了自己生理上与心里上地不平衡,就像只有三只脚地四方形桌子,无法站稳。有的最终搞得伤痕累累,就像剧中的人们为了变形而参与的权力之争,爬上巨大椅子的顶端,最后椅子却倒下了,正爬上顶端的人们都倒下了。

所以最后的我们到底有没有选择变形?尾声那一幕应该就把答案告诉了我们。演员们解剖了死亡的作家后,转向了四周围的观众席,这时观众席上的灯亮起了。我看着对面的观众,他们也看着我,大家惊讶的表情似乎多出了一层冷酷。这就时大家所说的“卡夫卡式”?这时的我们变成了现今社会上的傀儡,被掌控、被压迫,但大家的视若无睹表示了我们并没选择变形,即使最后的遭遇会像手术台上刚被解剖的作家。这最终也揭晓了我们心中那位等待被“咔嚓”的“卡夫卡”。

《咔嚓卡夫卡!》@ 丁之祈

变形是变态,抑或蜕变是常态?为了生存,你会盲目求变,或是积极反抗?生存的意义是什么?人性本质又是什么?《变形记》中,作者卡夫卡利用荒诞的艺术形式,令读者产生陌生化的情感。而《咔嚓卡夫卡!》同样利用各种反常的意象与符号来营造疏离感,并且更为尖锐、切实,从而激发观众重新审视人性本质与存在意义,并自省对于现代“变态”社会的态度。

小说中,主人公一觉醒来变成虫,被家人鄙视抛弃,对生存意义逐渐迷惘,最终凄凉而亡。难道蜕变成虫身的主人公内心就已不是同一人?剧中,被众人努力营救出来的小猫变成“一条条的东西”。那“这还是猫吗?”。人变了形,还是从前那个人吗?我们生存的意义与身份,到底存在于这副生理皮囊,或在更深层的他处?剧中的人们渴望变形,争先恐后地爬到巨大椅子的顶端。在不断地盲目攀爬与无力地滑落的循环中,象征社会框架的椅子终于被推翻,貌似社会秩序瓦解崩塌,影子却还在,人们心中阴暗面尚存。

另一幕,全场熄灯,唯有一处亮光,众人各自蹒跚地、缓慢地,蠕动着爬向那唯一一道光明,像鬼,又像行尸走肉般丧失活力,盲目跟从。剧中的人们,相较于小说,愈发迷失自己,抛弃人原本生存的意义,是看似更为可悲,更加黑暗绝望的群体。这时的观众是旁观者,从四面八方观察着、注视着在红地毯上,聚光灯下,蠕动着,渴望变形的人们。仿佛事不关己,其实恰恰是要让观众以抽离的角度,更客观、深刻地做出反思。

另外,梦见自己成为作家的人们向医生求助。这里,具有反抗意义的写作被反讽似地当成是“病”,令我们反思真正该接受治疗的是渴望变成虫的迷茫的群众们,也强调了社会的颠倒性与不合理性。

最后一场戏,作者如卑贱的蝼蚁昆虫般赤裸裸地被审视,被解剖。他生存的意义被人们及社会的框架压榨,扼杀。灯光熄灭后倏然亮起,一直旁观着的我们,霎时间成了你的我的他的一切的目光下被审视,被解剖的对象。剧中,虽然作者被杀,但丝毫抹灭不了他曾经为了生存意义的挣扎和清醒的反思意识,强调了存在主义,挑战社会既定,以及抗争的必要性。

开场前的舞台被红光笼罩,映衬着中央的红地毯,一片血色仿佛是为日趋加重的危机敲响警讯,又仿佛在逼观众将目光聚焦,却刺眼地令人几乎无法睁眼直视。而这难道不就是古今中来,人们面对社会问题的态度吗。面对充斥着各种过于碍眼的问题的“变态”社会,人们所做的是盲目地、一味地跟随,并一再地视而不见,仅会无意识性地求变。穿着黑白灰的群众在血红的地毯上蠕动着,焦躁地渴望着蜕变,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就像人们生活中日复一日的单调、茫然。更如成双成对出现的老孙中,每两人中发言的,并非佩戴翎毛者(孙悟空的身份象征),而是结伴的那人,代表人们因麻木、冷漠而话语权被剥夺,以及对应的身份与自我认知扭曲,甚至灰飞烟灭。这些荒诞的,刺激感官的意象,造就了疏离的观众,使之反思人性最根本的本质与存在意义。反观剧中的作者选择了写作,那是种不愿安分,不愿妥协的反抗,同时也是种心灵上的救赎。这是作者在这漠不关心的社会里作为一股清流,众人皆醉我独醒,做出反思与批判的一种手段。当有一天无法再写,写不出了,则将终于蜕变成被剥夺表述能力的人不人,虫不虫似的躯体。而对于那些认为“除了变形,我一无所有”的人们,其实还有写作、不妥协、和持续反抗。所以当你别无选择,请你心怀梦想;当你梦想破灭,请你写作,当你写不下去,请你千万要不停反抗。

《咔嚓卡夫卡!》@ 夏元格

唤醒不安

如果说平常对于不安感的应对是即刻安抚和平复,那么《咔擦卡夫卡!》则是要揭开平静表面下的麻木本质,通过灯光、道具、舞台、表演等元素,将人们已习以为常的所谓平和打破,从而唤醒不安,因为一切始于不安,有了不安才有一切的怀疑和抵抗。

首先唤醒的是观众对于《咔擦卡夫卡!》这场演出的不安。开场之前,整个剧场充斥着过于强烈的红光,角落和边缘看似较为缓和,实则却是无可遁形的黑暗。观众像是来到冲洗相片的暗房,起初尚可抱有旁观相片如何还原的期待心态,但强光之下的等待时间仿佛被延长,黑暗压抑间聚集在观众周围的红逐渐开始令人难以忍受。红色所引发的警示、急迫和残酷的联想,让观众在光线刺激所导致的不适的坐立不安间意识到,演员虽未上台,戏却已经开演,每个人都是这间暗房里的一张底片,都将经历一次显影,以便看清现实是如何将规则与约束投射在我们身上,被我们吸收误以为是来源于本身的认同,而这种认同又构成现实,再循环投射。

随着演出进行,下一步唤醒的是观众对于现实的不安。作为道具的巨大椅子给人带来的直接的冲击和压迫,更是将不安扩大到近乎实质化。椅子可以是任何压力、束缚、既定的社会结构,而在目睹演员们竭力将其推翻,却仍是无济于事之后,观众便会由情节出发,引申至对现实的审视:我们所生活的究竟是人的社会,还是虫的社会?我们是救猫的人,还是电话里互相推脱的人?现实处在哪一个阶段,是抵抗后的无能为力,还是变态环境下自作聪明的变形求存?这些问题很难回答,也似乎无法解决,但《咔擦卡夫卡!》所要达成的就是让观众提出和拥有这些问题,唤醒观众不安的目光,而非浑浑噩噩,甚至视若无睹、心安理得地在现实的框架中得过且过。

最终要唤醒的则是观众对于自身的不安。剧场空间不大,因此观众可以近距离感受演员的发声、舞动,与他们眼神相接。圆形剧场的设置又让观众直面彼此,成为对方的表演者和镜中人。台上演员的挣扎、喘息、呼喊都清晰可见、可闻。他们阐述“不能变形就不能上班”,他们声称“隐藏自己是为了自由”,对面的观众作为一面背景,无论是面无表情,还是眉头紧锁,都是对麻木和思考的提醒。上方的屏幕错乱交叠着病床、书桌、噩梦、牢笼、棺材、越不过的门等字幕,观众无法看到自己身后的屏幕,只能看到对面的屏幕及其下方的观众,正是这样的设置,让观众能够意识到字幕虽然归于破碎,抗争也随之失效,但其中最可怖的是背对一切毫无知觉的人。作家自演出开始便“从不安的梦中醒来”,而现实里有人至终都不知何处是梦,为何不安,如何醒来。

当这场比现实更为现实的演出结束,观众回到剧场外柔和的灯光和熟悉的现实中,某处还有着剧烈红光拓印的警告,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有些许苏醒的意识,或许就是《咔擦卡夫卡!》想留下的不安后遗症。

《咔嚓卡夫卡!》@ 梁婷

“我们”身为社会的一份子都是甲虫的代表
现今的社会中,我们擅长包装自己,掩饰自己真实情感。讽刺的是,最终呈现的形象是最虚伪,但又是人们想看到的。这里用反讽体现出的虚假才是现今最畅行的,这样才会被世俗接受。作者想表达的是人们已丧失了自我意识,因为靠变形来伪装自己只会让社会失去“人性”。

甲虫社会强迫个体跟随主流变形,不变形就会被孤立。写作是摆脱束缚的能力,作者靠写作保持清醒,成为少数的清醒者。写作体现出作者抗拒变成甲虫的坚持,通过写作唤起自己仅存的自觉。因为这样,作者被标上“边缘人”的标签,成为社会唾弃的对象。因此他倍感焦虑越发想要通过写作来抒发自己,最后奔溃。

希望与绝望不就都是绝望?

一、

因为作者被孤立,这使他缺乏安全感,这也是成年后作者依旧渴望父爱的原因。它把父亲描绘成一张高大的椅子,说明父亲拥有一种权威性。他常年承受父亲强大的施压,已经濒临奔溃。作者惧怕父亲,因为父亲对他没有亲情的关爱,只有不停地约束作者的爱好。父亲自私的性格再现的正是甲虫社会的特征性格——冷漠。他努力挣脱枷锁,通过写作想要让父亲看到他的努力,所以他一直攀爬椅子,想努力爬出那堵坚固的墙。然而椅子最终的崩垮也如同他与父亲的关系般——破碎。这也意味着写作最终没有令作者达到目的。作者再次回归孤独,借此表述出冷漠的社会缺乏体恤的悲哀,就算是最亲的家人也置身事外,这样的社会他已没有留恋。

二、

猫咪被困在排水口隐喻作者进退两难的困境。一群围绕他的正是那些也还有意识的作家。他们拨打求救电话,可是答应支援的救护人员却最终迟迟不见踪影。这彰显出甲虫社会里的人只会关乎自身的处境,会选择与自身利益没有关系的东西撇清所有关系,假好心的答应,下意识却选择忽视。人类已经失去理智,到了癫狂的境界。生命在它们的眼里已成为微不足道的东西,表现人性丑恶的一面。

努力被救出的猫咪却化身为羽毛,再后来消失殆尽,比喻异样的想法在甲虫社会里是不被留恋的。救猫的过程象征写作的努力,但最后却化为乌有。这里的符号是说努力去做的事情应该多少会获得回报,可在这件事上却是徒劳,用写作来唤醒甲虫人的自觉是注定失败的。他把自己四分五裂,希望人们可以聆听,也是对甲虫人最后的劝诫。可以说这是作者最后的挣扎与对这个无情社会的最终关怀。最后作者化为羽毛随风飘散代表他的意志力也随风飘远,无力对抗。在丧失人性的甲虫社会里,作者不再捍卫自己的想法。猫咪是一种人性的考验,而人们的无动于衷意味考验的失败,冷漠的社会完全违背人性也使作者彻底奔溃。

揭示

为了防止隐私曝光,人们尽力隐藏,因为揭露导致人们不安。但作者已无所惧怕,他任由世人将他解剖把他的一切公诸于世。他的意识有种就此算了的念头,尽管把他剥开看看他到底装了什么,把一切曝露在全世界面前。既然不接受,那就判“我”死刑,让“我”解脱。因此,放弃——是卑微的妥协也是作者对社会的感慨。

这些人是社会的一份子,他们把作者当作昆虫标本,作者丧失尊严。这些人最后望向观众,依旧是面无表情只是要再次提醒:我们其实就是这个社会的甲虫,没有人性,是作者在试图利用这一群见死不救猫咪的人唤醒我们心中最后一点良知。

一个冷漠的社会,人们失去从前对彼此的关爱,变形已经冲昏了我们的头脑。

《咔嚓卡夫卡!》@ 王湘斐

人性的考验

说起卡夫卡,第一个印象就是:二十世纪作家中最具影响力的一位,他的作品有着阴暗的一面,但是也不失明朗风趣。读他的作品,总是被其脑洞大开的想象力所折服。难怪有评论家认为卡夫卡是个类精神分裂型人格违常患者,因为不仅是在《变形记》,还有他的其他作品里都表现出他的中低等精神分裂症的特征,这也能解释他的一些作品为什么是如此的惊人、荒诞稀奇。

正如他自己所说:“我头脑中装着巨大的世界。可是如何既解放我并解放它,而又不使它撕裂呢。我宁可让它撕裂,也不愿将它抑止或埋葬在心底。我是为此而存在的,这点我十分清楚。” 而《变形记》是他最有代表性的小说,卡夫卡以自己独特的艺术笔调,用象征、细节描写等手法对 “人变成甲虫” 事件进行艺术再造,使作品呈现出荒诞、不可思议的基调。《变形记》中的主人公格里高尔的遭遇即是在那个物质极其丰裕、人情却淡薄如纱的是代理处于底层的小人物的命运的象征,小说以主人公变成甲虫这一荒诞故事反映了世人唯利是图、对金钱顶礼膜拜、对真情人性不屑一顾,最终被社会挤压变形的现实,反映了资本主义制度下真实的社会生活。

而在创新剧作《咔嚓卡夫卡》中,第一次以话剧与舞剧相结合的方式,以卡夫卡的写作风格和个人经历为背景,将卡夫卡的作品呈现在观众面前。但是却又不近相似。编剧巧妙地以卡夫卡的生活和作品为素材,通过半人半甲虫的形象和意象,结合了中国《西游记》里擅长七十二变的孙悟空,以及梦蝶的庄周,带出“卡夫卡式”的个人表述能力被剥夺的噩梦感,进入卡夫卡的大脑进入深度的剖析,书写现代社会的弊病,给予这个作家的思想一个新的生命,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整个作品仅仅十个演员,九十分钟,但是在编剧的奇思妙想、相得益彰的舞台布置、灯光道具等搭配之下,让人不禁沉醉其中。

在看完这部剧作之后,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进行反复的思考与自我评价。格里高尔其实就是卡夫卡自己,平日里的卡夫卡是保险公司的工作人员,每天按部就班上班下班,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是到了下班之后,他就变身成为一个拥有无限想象力的作家,就如同变身为虫的格里高尔,在虫的外壳,人的思想里进行着挣扎,这是他内心的真实写照。

在当今社会,人就像是一个机器,但却仍拥有着人的躯壳和灵魂,但是却被困于现实的系统之中。我们想摆脱这种系统的操作,但是却又无法做到。只能随着社会这个系统的改变而改变,随着周围系统的影响而做出相应的反应。格里高尔的遭遇不是一个人,反映的是当时社会的状态,每个人看似正常,其实被压抑着,终于有一天,忍受不了而进行了改变,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被视为异类,最终不被这个社会所接纳,最终走向死亡,原本的满心期待在人情的冷漠中慢慢变成了绝望,原本最熟悉的人,最亲密的人,最信任的人,却成为最伤害自己的人,那么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只不过是加速自己的死亡罢了。